他就等在楼下,我还没有下楼,便可猜到他的样子:破旧的单车、深色的羽绒服、有时会斜挎一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不骑车的时候,手永远缩在袖子里,藏在一棵树后饥渴地向楼门口张望着。这就是我交往了三年的男友,有时候也很惊异,自己也可以将一段感情经营这么长时间。三年,用来读大学,或许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但对于日日耳厮鬓磨的我们来说,时间似乎忒过漫长了些,漫长到我都已经忘记了当初是怎样爱上这个男人的。
我不是一个善于付出的女人,但对这个人,我付出了很多,甚至有些透支。在开始爱上他那会儿,有点儿奋不顾身的味道,不顾家人的反对和朋友的意见,毅然地投入到了他的并不宽阔的怀抱。爱情对我来说,是一辆高速飞跑的蒸汽机车,我像个司炉,不断地从身上拆下什么东西送进灶堂,维持着熊熊地火焰,载着两个人向前走。我的梦想,被拆下来,烧了,为了和他在一个城市,我放弃了成为服装设计师的可能;我的纯真,被拆下来,烧了,早在成人礼的那一天;我的异性朋友们,被拆下来,烧了,只是为了让他有一个好心情。我们仍在向前行驶,可能燃料已经所剩无几,更糟的是,我看不到目的地。
“睡得好么,宝贝儿?” 他果然立在树后缩着手,只不过没有背那只水壶。
“做了个噩梦,多数是时间还不错。” 我不擅长说谎,但这个噩梦是假的,其实早晨四点才上床躺下。
“天,梦到什么?”他照例是一幅要洞察一切体贴到底的架势。
“没什么,忘记了。” 我耸耸肩,坐上他的车子,把书包抱在怀里,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我们今天去哪?”
“去我那儿吧,我们先自习,晚饭带你吃好吃的。” 这就是昨晚分开时,他允诺的周末计划……
“好吧。” 没什么,我习惯了……
他的学校离我的不远,校名恐怕连本地人都说不完整。校园不大,但还算安静,有个不错的食堂。北京处在这一档的院校,有吸纳当地闲散青年的使命。本地学生多的好处就是,一到周末所有的教室都是空着的,从来都不用为座位犯愁,这和我那里每天的任何时段的一座难求对比鲜明。
随便进了间教室,后排几男生正在聊天,见我们进来,立刻默不作声了,有些人抬眼盯着我看,遇到我们的目光,赶忙低下头去翻书。我突然想起一个男生朋友对我说的话:“他,就是要你作他摆在客厅的一个花瓶,你的存在只是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彩。他宁可自己把花瓶摔碎,也不会让任何人触碰它。如果有一天,花瓶真的碎了,他只会给你立一个贞节牌坊,掉几行泪罢了,仅此而已。”
他说的没错?他说的没错……
晚餐,吃的自助烤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定了我爱吃这个,或许我们第一次吃这东西的那天我心情很好的缘故吧。
“明晚你有空吧,我想去超市。”我接过他烤得微焦的鸡翅,问道。
他很歉意地吐吐舌头,说“抱歉,宝贝儿,明晚有个会,必须参加。” 他的脸被面前的炭火映得通红。
“没关系。”
……
期终考就要到了,这学期课程很多,全都一个时间压下来,让人崩溃。他照例很忙,昨晚吃过饭,约好暂时互不打扰,全身心忙过这一段儿再说。
和朋友上了一天自习,捱到晚上,心绪很乱,还是想去超市。并不是一定要买什么,只是因为心绪很乱。
正在逛,接到他的短信,问我的所在,我说超市。半个小时后,短信再次响起,他说他在超市门口的星巴克。
不知怎的,窒息,我感到一丝窒息。
我自顾自的又在超市逛了一个小时,然后空着手来到那家咖啡馆,他正坐在临窗高凳上,快速地翻着一份旧报纸。看得出,过长的等待已经让他积攒了一肚子脾气准备发作了。
我坐在他身旁,凝视着这个男人,足足一分钟,他几次要说话,被我温柔的手势止住了。一分钟后,我终于开口了:
“我们分手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不得不安慰一个处在天塌地陷状态的男人努力接受一个其实并不难接受的现实。直到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我松了口气,有种被人长时间扼住咽喉,突然又呼吸到空气的感觉。
我朝超市里走去,在另一端的出口,有一个身影正等在那里。

